社交媒體的逆向思考:技術想要我們為它付出什么?

商業

06-18 12:22

 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全媒派(ID:quanmeipai),作者董晨宇,愛范兒經授權發布。

如今,全球社交媒體用戶總量達到歷史高點,并還在持續增長。正閱讀這篇文章的你,就是其中的一員。人們享受著社交媒體帶來的高效快捷,并沉迷其中。但人們與社交媒體的關系絕不是單一的享受與饋贈,而是雙箭頭付出。

本期全媒派(ID:quanmeipai)獨家帶來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講師董晨宇的文章,思考人們在使用社交媒體時到底失去了什么。

我們生活在一個從不缺少「歡呼」的年代。每當新技術的熱浪來襲,人們便在媒體和資本的引領下并成一排,臉蛋粉紅、揮舞鮮花。對新技術的理性評估,往往難免悄然變成對新技術的狂熱想象。

當然,這并不是什么互聯網時代的新鮮事,在電報發明之初,評論家紛紛暢想說,這東西能讓「各國的外交家們坐在一張電子談判桌的四周,世界和平也便指日可待」。誰曾想,幾十年后,世界大戰中,電報成為了戰時通訊的重要手段。

按照 Tom Standage 的說法,歷史總在「轉推」自己。從電報到社交媒體,在新技術初生之時,我們經常會采取一種聚焦收益、淡化威脅、忽略成本的思考策略。這種策略熱衷于詢問新技術帶給我們什么,卻很少關注新技術想從我們這里拿走什么。或許,在熱情的歡呼中,后者太不合時宜。

不過,對于學術研究者而言,這種聚焦成本和威脅的「逆向思考」,卻往往能幫我們生產更多的啟發性概念,再用這些概念反哺進日常生活的實踐之中。

逆向思考一:從彼此相連到無限韁繩

Facebook 在自己的企業宗旨中說,它想幫助人們彼此連接,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親密。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,社交媒體單憑一己之力,就實現了「天涯若比鄰」的古代夢想。不過……等等,若老板是我的天涯,那么就讓 TA 歲月靜好地呆在天涯,好不好?Facebook 說,不好,我想讓你們變得更親密。

在研究勞工問題時,邱林川教授曾提出過一個有趣的說法:無限韁繩(wireless leash)。這一概念發端于一個非常樸素的觀察——流水線工廠的老板在員工入職時,會發給每人一部小靈通,這樣一來,老板就可以隨時隨地都能找到自己的員工。

事實上,「無限韁繩」隱喻的宿命又何止于流水線上的裝配工。使用社交媒體的我們,在隨時隨地、免費快捷地找到所有聯系人的同時,也都可以隨時隨地、免費快捷地被所有人找到。

我們圈住一群人,又被另一群人圈住。當然,圈住我們的人也不必得意,因為自有人來「圈」他們。我們通過微信,將這個世界變成一個「圓環套圓環」的游樂城。永遠在線,彼此搏殺,全都是俘虜。

一起出逃如何?Sherry Turkle 感慨說,十幾年前,「獨處」尚且是種美德,如今,若是你關掉手機、電腦、iPad,效仿梭羅的《瓦爾登湖》,獨自去往陽澄湖,陪魚蟹過幾天閑散日子,那一定是種詭異的避世感。

且不說什么山河湖海。一位朋友給我講了一個段子:有一天他去咖啡館工作,突然無意中看到,窗邊坐著一個喝咖啡的男人,這個人沒帶手機,沒帶電腦,也沒帶 iPad,更沒有和別人聊創業聊投資,他只是在認真地喝著他的咖啡,有時候呢,還放下杯子,看著窗外微笑。

他觀察了很久,最終得出一個結論:這哥們有病。

逆向思考二:從 User 生產內容到 Loser 生產內容

如果 Tim?O’Reilly 看到「在場」這種說法,恐怕會搖搖頭,這遠遠不夠,我們要「參與」。早在 15 年前,他便提出了那個影響整整一代創業者的概念:Web 2.0。O’Reilly 說的沒錯,社交媒體成功的關鍵在于動員用戶,讓他們成為內容的生產者。為了實現這一點,一批被精美打包的意識形態出現在流行話語之中。

還記得那年火遍大江南北的《維基經濟學》嗎?它高舉維基百科的成功,勸告我們,「人人獻出一點愛,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」。等等,似乎不太對,因為維基百科好像是「非盈利「的,怎么扯上了經濟學?

除此之外,大量的實證研究還告訴我們,網絡論壇的絕大多數用戶,都是不怎么發言的潛水者(lurker),這又如何解釋呢?

批判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者跳了出來,重新梳理了一下其中的邏輯,你看啊,情況是不是這樣的:少部分用戶貢獻愛,大部分用戶接受愛。最后,資本用愛換了錢?丹麥學者 S?ren Petersen 吐槽說,這哪是什么參與,分明是赤裸裸的剝削。User-generated content? No, Loser-generated content.

不如我們再次試試看,拒絕參與這場 Web 2.0 的游戲。我在研究訪談中遇見過不少被社交媒體所累的年輕人。我問他們,如果無法拒絕使用微信,那么,如果試著關掉自己的朋友圈呢,會不會好點呢?他們聽到這個問題時,凝視我的眼神,就像在凝視一個外賓。

Daniel Trottier 在訪談中遇到了大致相同的情況,受訪者坦白說,他們加入臉書并在上面維系一種「積極」的狀態,很大程度上出于一種社交壓力,因為這是一種社交回饋行為(reciprocal activity)。

別人都在朋友圈中分享自己的生活和心路歷程,就你搞特殊?關鍵是,你不發,還看我們,憑什么?這就好比,對方渾身上下就穿著一條游泳短褲,你還西服革履地給他點了個贊。

我在研究訪談中將這個問題又往前推了一步,問被訪者,三天可見是否可以作為權宜之計呢?一位小伙子的答案我至今記憶深刻。在他看來,三天可見也無法完全完成社交回饋。「我加了一個新的微信好友,看到這家伙設置了三天可見,關鍵是,這三天里,還沒發東西。你說這和關閉朋友圈有什么區別?」他說,「你們真應該研究一下,我覺得這些人普遍比較……自卑。」

在我看來,重要的問題并不在于這些人是自卑還是自負(不好意思,我的朋友圈也是三天可見)。重要的是,我們如何想象那些「有限」參與的人。這種想象本身一旦彌漫開來,就是成為微信結結實實的社交規范(social norms)。

逆向思考三:從參與式文化到參與式監視

最后我們再來思考一下監視問題。「在場」、「參與」和「監視」,三者某種程度上完成了社交媒體使用的閉環。他們并非彼此獨立,打個比方,互聯網上有種說法叫「吃瓜」。想想看,吃瓜的前提,是有人種瓜。沒人種,只能吃土。我們的在場和參與,都是在種瓜。

明星種的瓜大一些,比如最強大腦女制片人的微博,看得人臉紅心跳。當然,也有大意失荊州的雞毛蒜皮,一位叫做吳昕的主持人,在閑魚賣了鐘漢良送給她的玩偶,標價六十元。網友紛紛表示,這是什么塑料友誼?

不過,吃瓜的我們也不必得意。因為我等蕓蕓眾生,也逃不出瓜的命運,同樣也是要被吃的。學者 Jose Van Dijk 吐槽說,那些致力于保護患者隱私的醫生們驚訝地發現,患者自己已經在臉書上把所有的事情抖了出去。

不管是明星還是普通人,我們被吃的瓜,都是自己主動種上去的。當 Henry Jenkins 在倡導互聯網時代的禮物經濟(gift economy)和參與式文化(participatory culture)時,研究者為這種「種瓜給人吃」的行為,起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:「參與式監視」(participatory surveilance)。也就是說,因為大多數人都會在社交媒體主動「交代」自己的信息,實際上,這些數字痕跡,都可能成為監視者收集的潛在素材。

怪不得美國的律師們會開玩笑說,臉書已經成為了離婚官司重要的證據來源,「在衣領上尋找口紅印的年代已經過去了,想要知道你的愛人是否出軌,那就去看他(她)的臉書賬號吧」。

另一方面,「參與式監視」也可能是幫助監視者提供他人信息,成為監視的「幫兇」。

2018 年 11 月,一位某國內大學的老師收到了微博私信,發信人傾訴了自己在大學校園中遇到心愛的女孩,卻失之交臂的遺憾。這位老師便在微博替發信人尋找這位姑娘,也確實得到了 20 多位熱心者發送來的女生的照片和個人信息。隨后發現,發信人是一位游蕩在這所大學多年的跟蹤狂。貌似善意的「人肉搜索」,卻帶來了個人信息的嚴重泄露。

重訪梭羅:瓦爾登湖經濟學

2018 年,美國虛擬現實的領軍人物之一 Jaron Lanier 出人意料地寫了一本書,名叫《刪除你社交媒體賬號的十個理由》(Ten Arguments for Deleting Your Social Media Account)。他在書中說,我知道這并不容易(讀到這里的我默默批注道,給讀者添堵,不妥)。同樣,我們通過三次逆向思考,梳理了社交媒體的使用成本與威脅,那又如何呢?

Carl Newport 在 2019 年的新書《數字極簡主義》(Digital Minimalism)也許帶給我們更加溫和的建議。他在書中提到了梭羅的名作《瓦爾登湖》。我想,大多數中國讀者,即便沒讀過這本書,多多少少也有所耳聞。我們的印象很可能是:哦,這是位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。

但可能很少人會注意到,這本書的第一章,也是篇幅最長的一章,叫做「經濟篇」。梭羅首先算了一筆經濟賬:我從都市搬到瓦爾登湖,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呢?梭羅的邏輯是,我留在城里面,可以賺更多的錢,不過,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有代價的,最直接的代價是時間,間接的代價可能還包括空氣污染、生活壓力、城市噪音等等。如果我來到瓦爾登湖,每周只工作一天,足夠一周的溫飽,剩下的時間,閑著也是閑著,寫本世界名著吧。

當然,Newport 在書中講到梭羅,并非想讓我們「扎堆兒」去瓦爾登湖定居。他的意思是,你做每一個選擇之前,都要想兩個問題:第一,我能收獲什么。第二,我要為此付出什么成本。只談收獲不談成本,就是耍流氓。如果你想做年薪百萬的 996 社畜,或者在家里長毛的死宅,這都沒問題,但你要明白并接受自己失去的東西。

同樣道理,當新技術宣稱要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時,我們或許應該更加謹慎地反問一句,社交媒體想要從我們這里帶走什么?我想不想把這些東西交給它?這幾乎是技術時代中的底層命題。從這個角度來講,以上這些有關社交媒體的文字,或許可以作為我們思考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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